当红军长征七十周年纪念日来临时,斯诺的长篇通讯《西行漫记》又被提起,我们才知道,《西行漫记》最先发表于赛珍珠与丈夫办的《亚洲》杂志。当赛珍珠与林语堂的稿酬官司一再被人津津乐道时,我们却忽略了赛珍珠热情帮助过老舍、胡适、王莹、林语堂等许多中国文化人,曾安排并主持王莹在白宫的抗日宣传演出,请总统等美国政要观看。当赛珍珠的声誉在中国政治旋涡中沉浮时,我们也“淡忘”了赛珍珠如何带头为中国抗战捐款,动员美国名流与民众给经受苦难的中国人民写声援信,其中有九个州的州长,声援信雪片般地飞向大洋彼岸,达上万封之多……
我们对赛珍珠其人了解得太少!
在庐山这个“世外桃园”休生养息,似乎不曾磨耗赛珍珠的锐气。她由衷赞扬过蒋介石,但对蒋介石的统治方式颇有微词。1938年她接受西方记者采访时,就公开抨击“蒋介石因无视农民而失去了他的机会。”赛珍珠的“放肆言论”激怒了当时的中国官方,虽然她获诺贝尔奖与中国有关,南京国民政府派驻瑞典的使节仍奉命拒绝参加。
在“红色营垒”这一边,赛珍珠似乎也是个敏感人物。“东风压倒西风”的极端思维盛行,“有色眼镜”看遍全球,赛珍珠被判为“美国反动文人”和“美帝国主义文化侵略的急先锋”,其实并不奇怪。也许,隔着太平洋,远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费城附近的青山农场,赛珍珠还在眺望东方,沉湎于她的那份特殊感情。就在她被中国打入“另册”时,她仍痴痴地写道:“我一生到老,从童稚到少女到成年,都属于中国。”
上世纪60年代,台湾作家林海音赴美访问,她在《作客美国》中写到赛珍珠:“由她的描述,可以看出这位半生岁月在中国度过的赛珍珠,暮年对于两个故乡的心情。”美国费城“赛珍珠基金会”办公楼,大门玻璃用红漆写着“赛珍珠”三个中国篆字。客厅有个彩色小喷水池,旁边有石观音像,雕花木椅和墙壁国画,都是地道的中国风格。
上世纪70年代初,赛珍珠渴望的中美关系“解冻”终于实现,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后,赛珍珠告诉新闻媒体,她也将访问第二故乡中国。她还记得,周恩来、董必武都赞扬过她,曾邀她访问解放区和新中国,她虽然当时未能成行,但内心仍有一份长久的期待。
已经80岁的赛珍珠失望了,她没有等来中国的签证,只等来了周恩来转赠的一份礼品。
据说,赛珍珠生前亲自选定的墓碑铭文与众不同,镌刻的不是英文,而是“赛珍珠”三个篆体中文字。这是怎样的一个美国人啊!
我们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不了解赛珍珠在美国又写了什么。现在我们知道她写的“文革小说”《北京来信》,70岁的女作家竟然激情不减,仍把中国的悲剧当作自己的悲剧,痛心疾首,敢于直言:“红卫兵文革的悲剧是——现在还是,将来也永远是——无知的统治者们命令年轻的中国人——一代人去毁灭他们自己所承袭的宏伟的积淀。中国值得夸耀的,是他们自己几千年历史所形成的他们自己的文明。眼下最最严重的罪孽,是拒绝、甚至摧毁过去。因为不仅今天这一代人,而且未来一代人都被剥夺了。然而这种现象已经发生了。全世界都看到了,全世界都感到可怕!”
在这样的字里行间,我们看不到敌视,只看到了焦虑,正所谓“恨铁不成钢”,焦虑的根源是她的挚爱。
庐山记载:1934年,42岁的赛珍珠离开中国回美国。1936年,赛珍珠将此别墅转售他人。至今,又过去了70年。这期间有多少人住过,难以计数,1946年国民政府徐州绥靖公署主任薛岳就曾居此。这栋别墅的命运与赛珍珠本人类似,连赛珍珠都几乎被遗忘了,何况她住过的地方。“赛珍珠别墅”重被纪念,是赛珍珠的幸运,更是中国的幸运。
在“赛珍珠别墅”那扇厚重的门内,悬挂着赛珍珠与家人的照片。紧挨着老式壁炉,摆放有赛珍珠出版的各种版本的著作。书房的宽大的写字桌前,仿照赛珍珠本人的蜡像,是一个西洋少女手持鹅毛笔在疾书。据说赛珍珠决心从事写作始于1914年,也就是她在美国读完大学,返回中国把患病母亲送上庐山的时候,她那一年22岁。且不说蜡像塑得像不像,它追溯一个“美丽的开始”,毕竟是一种思念的方式。
这份迟到的尊重,表明时间终究是公正的。西方信奉“感恩”的典范,大概就是像赛珍珠这样,对中国的终生不忘。我们不是也讲“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吗?美国著名学者汤姆森说,“在很大程度上,还是由于有了赛珍珠,一代代的美国人才带着同情、热爱和尊敬的目光来看待中国人。”赛珍珠理应受到中国人的礼遇,因为她所做过的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