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市赛珍珠研究会

　　就在现代主义坐镇美国文坛，引领文学时尚之时，赛珍珠开始了她的创作活动。而她带来的却是一个中国化了的现实主义，一个比传统还要传统的现实主义。
　　赛珍珠是美国人 ，但作为一个作家，她是喝着中国文学的乳汁长大的。正如她自己所说，她的母语是汉语，英语只是她的第二语言。她的中国老师视小说为“闲书”，不让她看，可出于逆反和好奇心理，反促成她偷偷地读了许多中国古典白话小说，养成了她对文学的爱好。五四运动时期她在中国，目睹中国新文学的兴起，特别是在读了陈独秀、胡适等人赞赏和肯定中国古典白话小说的文章后，萌发了投身文学，写作小说的愿望。后来，她又化了四年的时间翻译并研究施耐庵的长篇小说《水浒传》，有感于施耐庵那种写作完全不为个人名利考虑的人格精神和她那种一心为读者着想的平民化的写作态度，决心起而效法。此前，她还读了狄更斯、德莱塞、刘易斯等许多西方现实主义作家的作品，从中也得到不少滋养和启发。由此赛珍珠以中国古典白话小说的创作方法为主干，同时借鉴、融合西方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推出了她的中国化的平民的现实主义。之所以要在“现实主义”前面加上“中国化的平民”的定冠词，是因为它是以施耐庵为榜样，以平民为写作对象的一种中国式的现实主义，一种传统的朴素的写实主义。 这种创作方法要求小说家写作应面向社会，面向人生，与老百姓同呼吸，共命运；小说要有故事，有情节，尤其要有性格鲜明生动的人物，而刻画性格靠的是个性化的动作和语言；小说的结构要听其自然，不要刻意雕琢；语言要简洁明了，尽量用大白话，等等。总之，要尽可能贴近生活，贴近平民。赛珍珠的许多小说就是锐意运用这种创作方法的写成的。
　　文学创作究竟应写什么，该怎么写；写作是面向自我，面向内心，还是描写社会，面向人生；作品的内容和形式，究竟孰轻孰重，是内容重于形式，还是形式即内容或形式比内容更重要；文学作品是求其雅，还是求其俗；是写得越难懂越好，还是应写得越明白越好。在文学观念和一些创作方法的一些根本问题上，赛珍珠与现代主义显然存在着原则的分歧。出于维护现代主义文学主领风骚，引导时尚的地位，美国文坛和主流文学界当然不会欢迎赛珍珠。
　　美国文坛和主流文学界可以不欢迎赛珍珠，可以排斥赛珍珠，但广大读者，广大民众却并不买帐。他们对现代主义的一些作品一时还是接受不了，而对赛珍珠作品的热情却始终不减。长篇小说《大地》一版再版，畅销世界自不别说，她的几乎所有的作品都很好销，其中有十来部还被列如入美国畅销书的排行榜。赛珍珠一生写了近百部书，其稿费收入之巨，是一般美国作家所望尘莫及的。她临终前，光捐赠给慈善事业的钱款就达七百万美圆之多。相比之下，不少现代主义的作家却颇受普通读者的冷落。福克纳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福克纳是赛珍珠的同时代人，也是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奖者。他是美国现代主义文学的台柱子，被誉为美国现代主义的最伟大的作家。他的作为一九四九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奖作品长篇小说《喧嚣与骚动》写于一九二九年，他一生大部分作品都写在他得奖之前。可迄至一九四六年美国文学评论家玛尔考姆·考利（1898——）编的《袖珍本福克纳选集》出版之前，他的十七本小说在美国几乎无人问津。因为所写的书没有销路，福克纳一直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他后来的出名还是经过考利以及法国大作家纪德、萨特的介绍、评点以后的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的小说写得深奥难懂，索解为难，一般人敬而远之。我这样说绝无菲薄或贬低福克纳之意，而只是说，赛珍珠在美国之不受欢迎或遭到冷遇是来自美国文坛和美国主流文学界。在美国，一个作家的声誉或地位的高低，作品发行量多少不是主要的，关键是取决文坛和主流文学界的看法。换句话说，少数人，即文坛和主流文学界的同人们，一些批评家、鉴赏家和一些精英作家、大腕作家，他们的眼光，他们的评判，他们认可的时尚、标准才是决定一个作家的声誉、地位沉浮升降的关键
　　说赛珍珠“不自量力”，说她“不合时宜”，不是说她的作品卖不出去，而是卖得太多，太畅销！这话听起来，颇类天方夜谭，令人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在美国，人分穷富，文学也分雅俗。所谓“雅”文学是少数人看的，而“俗”文学是大众读的。一部文学作品看的人如果太多，发行量如果太多，太畅销，那一往往会落下“趋时媚俗”的骂名，而被逐出纯文学的殿堂。赛珍珠的作品不但畅销美国国内，还行销全球，覆盖世界，其“俗”之甚，更不待言，自然更非打入另册不可。
　　事情就是这样：赛珍珠与美国文坛和美国主流文学文学界之间的分歧，表面上看，只是具体创作方法之间的分歧，深层次看则又是文学观念上分歧。畅销小说是否即是“俗”？“俗”文学是否就低人一等？文学究竟应不应该有“雅”“俗”之分？重“雅”轻“俗”究竟应该不应该提倡？文学创作和文学鉴赏、文学批评中的“雅”“俗”之争，不只是美国有，哪里有文学，哪里就会有，只是在当时的美国表现得更加突出而已。而究其原因，一方面是美国文坛和美国主流文学界的重雅轻俗的观念根深蒂固，另方面则由于赛珍珠受中国古典小说影响太深，对“俗”小说情有独钟，“不自量力”地回美国充当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挑战者的角色。